点梦人

也许某个日子,你在人间偶遇一少年,肩头卧一白猫,那么自遇见他始,你的生活已是一场梦。

【一世•觉醒】

你见过那种沉默的悲伤吗?
一年前,当我从师傅的怀抱中挣脱,落下山崖的那一刻,我就已经触碰到这种悲伤。师傅站在崖边,虽一言不发,脸上却满是悲戚。
看着师傅,我明白,这次下崖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。
师傅也清楚,若这一次我仍无法展开梦翼,掉进这万丈深渊后,只能粉身碎骨。
风吹起的雾,渐渐藏匿起我的身躯,也隔断了师傅急切期盼的眼神。

我闭上眼睛,念起熟悉的咒语。不同以往,这一次我的胸膛里燃起炙热的梦力,一双蓝色的大翅膀突兀的在我背后展开,刺破迷雾,打碎了这断崖无边的黑暗。

在梦翼之上,我看到了微笑着的师傅,黑衣的他一瞬间白发如瀑,苍老了无数个岁月。

我和师傅是点梦人。
“点梦人一行,源自于庄子梦蝶。那时庄子祖师在梦中化蝶,展开了梦翼,得到了点梦之力,屠尽天下梦妖。在庄子祖师存在时,世人便无梦魇。之后,梦妖重生,祖师便创下点梦人一脉,守护世人。”

我坐在树上吃着果子,听着师傅给我讲点梦人的故事。
“可是师傅,我们为什么要守护世人呢?我只想守护你啊。”
我翻身跃下树,递给师傅刚摘的果子。师傅摸了摸我的头,笑着对我说,
“小林夕,守护自己所爱只是一个男儿的责任,但是守护别人所爱却是一个英雄的使命。永远记住你是点梦人。”
师傅背手而立,风吹起他的白发。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山上反复回响。

秋天来了,枫叶红遍了断梦山,晨起的薄雾缭绕在山间,我慵懒的躺在古树爷爷的枝干上,不愿起身。自我的梦翼觉醒以后,师傅就安排我在后山修炼,让我日复一日的淬炼着自己的梦力。也不知何时起,我慢慢通晓了山间万物的语言,才偶然和古树爷爷熟络起来。那是一个深夜,百无聊赖,我趁着夜空中漏出几点稀疏的星光,在后山中漫步。听到一棵千年古木的痛呼,
“你们这些瓜娃子,别挡着爷爷看星星!”
“藤蔓老弟,把你的腿往旁边移移,我已经三天不见天日了。”
……
我提着灯笼,沿着小溪,在山林里找到了那棵枯木。几点星光洒在它的身上,竟有几轮神圣的光圈。清理了周遭的藤蔓,一棵无比宽大的树伫立在我面前。体内汹涌的梦力仿佛和古树产生了共鸣,让我身体不禁颤抖起来,那古木也随我晃动了几下。
“少年,你可是点梦人……?”
古树的枝干刹那间满布星光,一个彩翼老人从那漫天星辰中落下,沧桑的声音衬得他极为神圣。
我在树下诧异的望着他,点了点头,并问他为何方人氏,竟会有一身彩色梦翼。老人转过身来,还未言语,那一串杠铃般的笑声就响彻了整个山林,惊得百鸟四处逃窜。
“傻小子,你古树爷爷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点梦人。不过如今年迈,只能化作树形养伤,看着你们这年轻一辈在外逍遥,可谓是羡煞我也。”
古树爷爷一脸遗憾的神情不禁让我好奇,于是,我放下手中的灯笼,煽动背后淡蓝色的梦翼飞到枯树爷爷的身旁,想听他讲更多的故事。
“古树爷爷,点梦人一脉所剩无几,更少遇同门,没想到今日能与您相遇,真是缘分啊!”
“哈哈,小林夕,点梦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等同于缘分,下次走进哪个姑娘的梦境,醒来就娶了吧,也好壮大我点梦人一脉。还有啊,爷爷我很好奇,你这个年纪为何不游荡人间解脱世人,却和我这样的老人家于此荒山自居呢?实在可惜了你这一身梦力啊。”古树爷爷脸上带着笑意,语重心长的教导我。
“古木爷爷,我至今未曾下山的缘故,是由于修为不够,受师傅所嘱咐,先在此修行半载。”远处的星光闪烁,师傅临行前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。
“哦?修为不够?真是笑话,点梦人的能力源自信念。梦妖之流,侵蚀人之心念。点梦人抵御侵蚀的能力越强,其梦力也就越加强大。少年,你该去人间逛一逛,去见识这世间百态了。”古木爷爷说完,连打了几个哈欠。
“怕你此途艰辛,这里有我驯化的一只梦妖,其貌若独角兽,心性单纯,名为小语。特赠与你,做路上的伙伴吧。”
我还未来得及开口拒绝,古木爷爷的七彩梦翼就幻化成一道白光,落在地上。再一回头,哪里有梦翼的踪迹,只见一头娇小的白色独角兽围着古木爷爷转圈,其角若彩虹般绚烂,口中的呢喃又如入春时湖面的破冰声清脆,姿态娇美,可爱至极。
古木爷爷笑着拍了拍看懵了的我,说道,
“小林夕,小语是一只圣光梦妖,下山后好好照顾她。爷爷我要睡了…”
话声刚落,古木爷爷的身影就已消失不见。

第一次接触到梦妖的我有点慌张,于是故作镇定提起了灯笼,抱起小语往回走,这山间的风与月朗清如故,我和这只可爱的梦妖面面相觑。
“那个,小语……听爷爷说,你是梦妖哎?”
我摸着她头上的角,紧张的不知所言。
她眯着眼睛呆呆的看着我,仿佛要吐出几个字来回答,然而过了许久,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,并没有任何动静。
走过山林,断梦山被月光铺了一层薄纱,星空愈加明亮,小语抬头望着漫天的星辰,眼神中倏地有了光芒,在我怀里的她突然被一层七彩流光包裹着,令我无法直视。
“林夕哥哥,小语真的是梦妖喔。”
我闭着眼睛时,一个甜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听其提及听到梦妖这两个字,吓得我本能的煽动梦翼冲天而上,还未飞高,就被我怀里的小语吓了一跳。
哪里有半点独角兽的样子,依偎在我怀里分明是一个姑娘。长发如瀑,面容姣好,一身素衣也遮不住她完美的身材,她用小手捏着我的脸,还喃喃道“让你摸我的角让你摸我的角让你摸我的角…”。
那一刻,我在空中愣了愣,然后鼻血狂涌,晕了过去。

没人告诉我小语原来是个女孩子。

隔绝与世的断背山
隔绝与世的断背山

【二世•人间】

瞒着师傅,我和小语下了山。
古树爷爷说,断梦山下面是长安城,人间最繁华的地方。沿着清晨的朝阳,一路走去,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种街市让我们应接不暇。瘦落的骏马,残破的古宅,还有挂着各种旗帜的店铺,小语踩着街道旁的青砖,好奇的在每个店铺前探头看看,我也只能寸步不离的看着她。
“林夕哥哥,这家店的烤羊腿好香好香…”
“林夕哥哥,我想吃那个冰糖葫芦…”
“哇,这里有十八年纯酿女儿红哎…”
……
小语念叨着店铺的名字,天真烂漫的样子引得许多路人围观。我拉着她走出人群,向着长安城最大的皇城走去,我感觉到,此地不同寻常,一股妖力压得我惴惴不安,我和小语追踪着这股妖力一路前行。

街道的尽头有一面高大的城墙,其名为龙墙,将整个长安城一分为二。西城为市民区,熙熙攘攘,摩肩接踵,各色人等更是鱼龙混杂,东城与其相比显得冷清,却是权力的象征,只有当朝显贵才能居住于此。

我和小语追踪的妖气,到龙墙旁突然销声匿迹。两人累的靠在墙边,吃着瓜果歇息。
“林夕哥哥,这长安城有好多好吃的,比断梦山有趣多了,你看,这瓜果都比那里的甜呢。”小语嘟着嘴,后悔没早一点下山。
我擦了擦手里的瓜果,递给她,
“你个小梦妖,就知道吃。我们追踪的妖气都被你吃没了。”
她接过瓜果,一顿狂啃,露出一脸幸福的模样。

“那边是什么?”我指了指龙墙大门旁一群人围观的讣告。
小语看了看我指的地方,放下手里的瓜皮,慢声说道:“急招江湖异人!皇子昏迷月余而不明病因,特此昭告天下,寻医治之方。若有效用,重重有赏。”
我惊的把手里的瓜皮扔了一地。
“小语,这讣告离你那么远,这都能看清楚?”
她抿了抿嘴,眨着大眼睛告诉我,“林夕哥哥,小语可是一只能知晓天下事的梦妖喔。生而知之是小语的天赋。”
“之前古树爷爷还担心你的安危,我看啊,你比我厉害多了,今后换你保护我好了。”

小语突然神情肃穆,拍了拍胸,答应下来。

“我们所追踪的妖气被龙墙隔绝,这皇子的昏迷应该和梦妖有关,我先前去调查一番。”我边说边掠步飞身向前,走到龙门旁,揭了这墙上的讣告,周遭喧闹的人群突然鸦雀无声,以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我。
正疑惑不解之时,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从龙城内外涌出,把我和小语层层围住。领头的将军头上有个碗口大的疤痕,显得凶神恶煞,他拿着一把斧子吆喝道,
“来者何人!可知皇榜讣告一旦揭下,医好皇子皆大欢喜,可是若医不好皇子可是死罪一条!看你一介布衣,速速离去,饶你不死!”
看其神态,领头的将军身上煞气很重,妖气亦是若隐若现,于是我更加笃信暗黑梦妖就是皇子昏迷一案的罪魁祸首。
我哈哈大笑了两声,不曾理会那趾高气扬的将军,身后的蓝色梦翼瞬间展开,龙门旁几百米尘土飞扬,围我三圈的护卫都被我的梦力压的无法动弹,匍匐在地上。
“吾乃断梦山林夕,长安点梦人。”
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些凡人,我知道,一股梦的飓风在长安城正因我而慢慢聚拢起来。

风起梦涌
风起梦涌

【三世•梦痴】

躺在床上的少年,脸色苍白,眉头紧皱,羸弱的样子让人很难想到他是偌大一个国家的皇子。我让仆人在宫殿里摆上了几百根红烛,再用红纱装饰窗户,让我的梦力充斥着宫殿的每一个角落,法阵蕴含的梦力更是滴水不漏。
小语告诉我,梦妖也有圣光和暗黑之分。庄子祖师在梦妖横虐的时代,用梦力净化了一部分心存善意的梦妖,为其取名为圣光,以天地月光为食。而暗黑梦妖则是一种极其邪恶的灵物,以吸取并篡改人的梦为生。要想打败它们,最为直接的方式是进入梦境点醒做梦之人。
我把梦力注入手指,在皇子的床上画下种种符咒,小语退回独角兽的姿态,化作七彩流光依附在我身后的梦翼上。
整个宫殿红光大作,随着我的手指点在皇子的额头,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变得陌生了。
我就这样,进入了皇子的梦。

浮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城市,可是比起长安城,这里几十条大街纵横交错,几百条小巷更是人烟凑集,金粉楼台。灰色的街道、灰色的房屋、灰色的车辆、灰色的川流不息的人群——整个城市全笼罩在凝重的使人窒息的灰色中。这里高楼林立,各种屏幕挂在大街小巷,一切物品似乎都能够发光。我惊讶于皇子梦的真实性,这如同一个正存在着的时代,让我心头涌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
我站在街道旁不知所措,身旁来来往往的车辆,着急的路人,燥热的阳光充斥着这个世界。小语化身白猫,在我面前领路,去找寻这个梦境的主人。闯入这个世界后,只有梦的主人才能看见我们,梦境里的其他人对我们的出现毫无察觉。
我跟着小语,被众多路人吸引了注意力,他们有血有肉,每个人都有着独特的灵魂,可如果当他们发现了生活的真相,又能否接受自己只是活在别人的梦中的事实?所拥有的一切权力欲望都是虚妄的谎言?

而我作为点梦人,所能做的只是点破这个梦,拯救梦的主人,可是这样,也无异于宣判了他们的死刑。
在地铁站的入口,我终于看到了面容枯槁的皇子,他抱着一把破木吉他,深情的唱着一首情歌,面前的一个纸篓里随便的放着几张破钱币。小语在旁边叫着,我把它放到我的肩头,慢步向皇子走去,刚到他旁边,便听到有个脑袋有些碗口大疤的大汉在旁边劝慰他,语气很温柔,
“老臧,换一首歌吧,这首歌你唱再多遍你女朋友也回不来了。车祸无情,你要快点振作起来啊!”
一个西装革履男从手提包里拿出几张钱币,投进了他的纸篓里,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离去。
原来,皇子老臧在自己的梦里是一个流浪音乐人。

他看到我后明显愣了愣,发觉我身上的布衣和簪起来的长发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,难免会略显惊讶。趴在我肩上的小语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,给他打了个招呼。
“嗨,老臧,我们受人所托,想让你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皇子老臧放下吉他,似乎对猫会说话这件事毫不诧异,脸上恢复了初见时的冷漠神情。
“不管你们是谁,我都不会跟你们走。我只是简单的唱自己的歌,过我的日子。喜欢听就留下,不喜欢也不勉强。”
“老臧,那如果我能让你再见到你心爱的姑娘呢?”我知道他的软肋,便开门见山给他说道。
听到这句话,皇子的身躯明显颤抖了几下。
我继续补充道,“一个月前,你酒驾出了一场事故,女朋友也因此过世。这么长时间以来,心里的愧疚让你举步维艰,所以你带着赎罪的心态,在地铁站唱着她生前最喜欢的一首歌。别人不懂你,而我却知道关于你的一切。”
“你…你…当真能把我女朋友…带回来见我?”他红肿的眼眶又一次含满泪水,抽噎的问道。
“不,准确的说,你女朋友根本就没出事。你要跟着我们离开这里才能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。”
皇子动摇了,准备收拾东西和我一同离去。我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用带任何东西。

“你的梦境,只有你最重要。”

【四世•梦醒】

归途似乎很顺利,篡改皇子梦境的梦妖根本就没有阻挠他的离去。我在一栋楼的楼顶画下法阵,将皇子置身其中,尝试许久,却无法点醒其心境,这样的结果令我甚感诧异。

天空中突然阴云密布,一道闪电砸破了我所设置的传送阵。黑气正向整个城市蔓延,小语化身独角兽,撑起了光护罩围起皇子和法阵。
“林夕哥哥,暗黑梦妖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小语的话声刚落,一头黑色的蛟龙穿破云层,朝我们冲来。我展开梦翼,胸膛中的梦力炙热的燃烧起来,直冲蛟龙而去。
两股力量在空中相撞,我只觉得身躯仿佛撕裂开,整片天空都丢失了色彩。我躺在地上,隐约听到了小语的声音,天空中那只蛟龙也怒吼着,不敢再冒然前来。我扎破手指,把蕴含着我梦力的一滴血按在了皇子的额头,他挣扎了两下,就瘫软倒地,一道霞光从我的手指直冲云霄,这个梦境世界终于开始坍塌。
蛟龙开始不顾一切的修补残破的天空,却减缓不了塌陷的速度。绝望的它化作一股黑云,向我们撞来,我用最后一丝气力打开了传送的法阵,小语化作巨大的白色独角兽,驮着我和皇子向法阵凌空踏去。
这个世界的人们望着天空,暴风雨即将来临,他们只顾得四处避雨。
小语踏过的地方,沿途的所有事物都在消逝,花朵,公园,汽车和高楼,还有逃散的人们。
蛟龙最后没有追上我们,我看这梦境的最后一眼,原本那朵蛟龙幻化的乌云上,有一个秀丽的女子噙着眼泪向我们挥手。
皇子醒来了,对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记得不太清楚,却一直称呼我为恩人。皇子似乎忘记了他在梦里那段刻苦铭心的爱恋,也淡忘了他在梦里紧紧抱着的那把破木吉他。
小语带我们回来后,身上的灵力几乎消耗殆尽,我带她回到断梦山的古树爷爷身旁疗伤。看着云雾缭绕的断梦山,我有点失魂落魄,或许因为皇子的梦境太过真实的缘故,我点破梦境之后,竟有种屠虐天下人的感觉。
师傅担心我的安危,陪我在崖头冥思。三天后我睁开眼睛,师傅已经离去,深渊却留下了他刻下的几个字。
“世事如水东流,梦一场去也无憾。”

我终于大彻大悟,站起身来,俯瞰这人世。
此后的岁月,作为点梦人,我和小语还会有无数个梦境要点破。

【也许某个日子,你在人间偶遇一少年,肩头卧一白猫,那么自遇见他始,你的生活已是一场梦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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